乌克兰的前线在哪里？答案变得更加模糊和艰难，而且也更具政治色彩。
2025 年 2 月 10 日，乌克兰 “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酋长” 总统独立旅的士兵在顿涅茨克州测试一款用于反制俄罗斯无人机的无人机。（乌克兰全球图片社）
《基辅独立报》记者专稿：在现代战争的动荡历史中，信息战的激烈程度往往与实战不相上下。
各方都试图粉饰败绩、宣扬胜利，在混乱中营造掌控全局的假象，但有一个难以长期掩盖的残酷真相：战线的移动。
直到十年前，在整个人类冲突史上，战线始终被战争迷雾所遮蔽，受制于交战双方的信息政治；而如今，借助一系列更新及时、精度尚可的在线地图，只需轻点鼠标，就能轻松获取相关信息。
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后，开源地图绘制这一原本小众的爱好者活动，逐渐发展成为影响国际头条和军队重大调动的关键因素。
如今，随着战线愈发模糊、信息环境空前敏感，“谁来绘制战线” 以及 “如何绘制战线” 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审视。
地图绘制者们
乌克兰和俄罗斯都有自己的战术地图，这些地图是双方日常作战行动的基础：例如乌克兰会使用 Delta 或 Kropyva 等战场软件生成的数字化地图。
但在每日前线战报中，乌克兰总参谋部几乎只报道 “收复定居点” 或 “击退俄军进攻”，极少承认阵地被俄军攻占。
在这场互联网时代的现代堑壕战中，技术满足了人们快速、相对准确了解领土控制权归属的需求。
“乌克兰实时地图”（Liveuamap）是最早开展此类绘图和监测工作的项目之一，于 2014 年初启动。当年春天俄罗斯首次通过代理人入侵顿巴斯地区，随后冲突持续至 2022 年全面入侵爆发，该平台很快成为提供相关地图和快速资讯的主要来源之一。
截至 2025 年，“乌克兰实时地图”（Liveuamap）仍在运营，并已扩展至覆盖全球范围内的冲突及其他政治动荡事件。而随着全面入侵引发国际社会对这场战争的更多关注，无数新的常规绘图项目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虽然部分地图由美国战争研究所（ISW）等知名机构发布，但网上大多数地图来自草根开源情报分析（OSINT）组织，例如总部位于芬兰的 “黑鸟集团”（Black Bird Group），其成员经常被国际媒体引用。
（配图：三张不同地图的拼贴画，均发布于 2025 年 11 月 22 日，展示顿涅茨克州波克罗夫斯克周边地区的估计控制权归属。左至右：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参谋部 /“深度国家”/“黑鸟集团”）
战场绘图与战局解读密不可分：分析人士依靠地图识别事态发展和趋势，而对于更新战线的人来说，理解战斗性质是确定战线绘制位置和方式的关键。
“实际上，绘制这些事件本身就是理解地面总体动态和趋势的重要环节，”“黑鸟集团” 成员埃米尔・卡斯泰尔海米（Emile Castelheim）在接受《基辅独立报》采访时表示。
在这场无人机与社交媒体交织的战争中，最及时的信息来源往往是俄乌士兵在前线拍摄的视频（通常由无人机拍摄），这些视频会被上传至 Telegram 等平台，随后通过地理定位技术确定拍摄地点。
部分地图（如 UAControlMap）还设有可点击的标记点，直接链接至原始信息来源。
之后，这些数据点会与双方的官方及非官方声明、卫星图像进行交叉验证。
“这些地图应被视为对局势的简化呈现，” 卡斯泰尔海米补充道，“它更像是一种总体的视觉评估，并非试图复刻 Delta 系统的精确地图。”
在全面战争期间，乌克兰有一个绘图项目脱颖而出，成为无可争议的领导者，同时也是最受信任的前线动态来源之一 ——“深度国家地图”（DeepState Map）。
该地图由罗曼・波霍里利（Roman Pohoryli）和鲁斯兰・米库拉（Ruslan Mikula）在全面入侵爆发首日创立，目前可通过浏览器和移动应用访问，经过多次更新后，用户可借助其工具追踪战线随时间的移动、查看俄军部署并测量距离。
（配图：2024 年 10 月 31 日，“深度国家” 联合创始人罗曼・波霍里利在基辅举行的 “战时媒体与军队：信任、合作与责任” 圆桌会议上。（ 乌克兰全球图片社 via 盖蒂图片社））
由于其基地位于乌克兰境内，且在国内信息领域占据重要地位，“深度国家” 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地图绘制还参考了该项目来自乌克兰各地前线部队的内部消息源。
2024 至 2025 年，随着战争陷入胶着，俄军推进速度加快，对乌克兰军事领导层及其信息战略的批评也随之增多。
在这一背景下，“深度国家” 的地图更新，加之波霍里利和米库拉在该组织 电报（Telegram ）频道上发布的定期客观战场分析，成为乌克兰社会最受信任的信息来源。
对于 “深度国家” 及其他亲乌开源情报项目而言，作战安全是战场绘图工作的重要考量因素，因此它们不会绘制具体的单兵阵地。
“从信息安全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地图评估基于开源信息，这一点很重要，” 卡斯泰尔海米说，“这表明我们没有泄露任何不应公开的信息。”
据多位接受《基辅独立报》采访的乌克兰指挥官透露，“深度国家地图” 的更新通常比实际战场动态滞后 2 至 3 天。
模糊的战线
绘制乌克兰战场地图本就绝非易事，而 2025 年以来，随着战线每个月都变得更加松散，这项工作变得尤为困难。
“深度国家” 是最早指出这一问题的机构之一，该组织在 3 月援引一名军方消息人士的话称，顿涅茨克州托列茨克市的局势就像一份混合的 “沙拉”—— 在混乱的城市战斗中，实际的接触线并不存在。
这种转变主要源于两个战场趋势，均与双方不断增强的侦察和攻击无人机能力所形成的日益密集且纵深的 “杀伤区” 有关。
（配图：2025 年，随着战线日益松散，“深度国家” 绘图项目对顿涅茨克州定居点战斗的呈现示例。左至右：2025 年 1 月托列茨克、2025 年 2 月安德里伊夫卡、2025 年 4 月罗兹利夫。（“深度国家” 地图））
首先，乌克兰长期存在的人力危机意味着，2025 年的步兵阵地数量比前几年更少、间距更远，部分指挥官报告称，前线大片区域完全没有步兵驻守。
与此同时，为应对乌克兰以无人机为核心、颇具成效的杀伤区，以及基辅方面防线日益扩大的缺口，俄罗斯几乎完全转向采用小股步兵突击战术，而非动用坦克等重型装甲进行大规模机械化进攻。
这些俄罗斯突击小组通常以 1 至 3 人一组的形式推进，注重伪装，与传统阵地战中常见的战术不同，他们往往不会被命令攻击遇到的第一个乌克兰阵地。
相反，他们常常深入渗透，试图袭击乌克兰无人机小组并制造全面混乱，导致部分区域出现双方步兵在对方防线后方驻守的局面。
（配图：2023 年乌克兰前线日常步兵战术简化示意图。《基辅独立报》）
（配图：2025 年乌克兰前线日常步兵战术简化示意图。（尼扎尔・里法伊 /《基辅独立报》））
“（战线模糊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确实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变化，”“深度国家” 联合创始人罗曼・波霍里利在接受《基辅独立报》采访时表示。
“当视频显示俄罗斯士兵闯入乌克兰后方并升起国旗时，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各类频道都认为，只要有视频证据，就可以相应地重新绘制地图。”
包括 “深度国家” 在内的大多数地图都会标注所谓的 “灰色地带”，即被评估为乌克兰或俄罗斯牢牢控制的领土之间的争议区域。
但此前，这一灰色地带通常对应双方第一道防线之间的 “无人区”，而如今，它往往代表更广泛的 “接触区”，布满了相互交错的阵地。
2025 年以来，俄罗斯的渗透战术在 “深度国家” 地图上常常表现为，在俄罗斯控制区和灰色地带出现日益 jagged 且不规律的战线形态。
对于卡斯泰尔海米和 “黑鸟集团” 而言，他们通常采用相对主义的方法来评估控制权归属。
“当我们将某个区域标注为俄罗斯或乌克兰控制时，更准确的说法是，乌克兰或俄罗斯在该区域的控制权总体上超过对方。”
旗帜游戏
由于战争双方都试图塑造自身胜利、敌方徒劳无功的形象，领土控制权问题在信息领域备受争议。
在这种环境下，无论是否愿意，前线地图 —— 无论是官方还是独立绘制的 —— 都成为战争信息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仅举一个典型例子：今年 10 月，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声称顿涅茨克州的波克罗夫斯克和哈尔科夫州的库皮扬斯克已被俄军包围，但 “深度国家” 等在线地图迅速证明了他的说法不实。
随着俄罗斯在乌克兰东部推进，俄军进入定居点的首个可地理定位证据，往往是士兵在废墟中手持俄罗斯国旗的无人机拍摄画面。
（配图：2025 年 10 月 29 日，乌克兰无人机拍摄的照片显示，俄罗斯国旗在顿涅茨克州波克罗夫斯克市西入口处升起，并被发布至社交媒体。（ Telegram））
（配图：2025 年 8 月 31 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波克罗夫斯克，俄军炮击后，被摧毁的民宅燃起大火（航拍图）。（ 乌克兰公共广播公司 / 乌克兰国家广播电视公司 / 乌克兰全球图片社 ））
这种做法虽然往往能给双方带来强烈的情感影响，但并不等同于实际控制领土 —— 因为升起旗帜的士兵可能是先头渗透小组，而且他们通常会很快被乌克兰无人机小组或地面清剿部队消灭。
“我们不能情绪化或仓促行事，不能看到俄罗斯人在那里举着旗帜，就立即绘制、标记并发布相关信息，” 波霍里利说。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他们是否已构筑工事？是否还活着？当地局势如何？俄罗斯是否能增援该地区？还是说这只是一支一次性行动的小股部队？”
俄罗斯试图通过升旗噱头操纵地图舆论，而处于防御状态、且素来有否认负面事态传统的基辅领导层，则常常发现自己与地图所显示的现实相悖。
最戏剧性的例子发生在 8 月：俄罗斯渗透小组在顿涅茨克州多布罗皮利亚市附近突破乌克兰防线，推进距离超过 15 公里。
8 月 11 日，“深度国家” 在地图更新中绘制了该地区向北延伸的两个巨大红色突出部 —— 这本身就是对动态战场局势的估计 —— 但乌克兰军方声称，这只不过是几支俄罗斯侦察兵和破坏小组，并敦促公众不要相信网上的第三方地图。
实际上，俄罗斯的渗透行动在几天前就已正式开始，但由于乌克兰军队长期存在虚报战情的问题，真相既未能传递给最高指挥部，也未能告知公众。
“我们进行了沟通，发现存在问题，开始展开调查，一整天都在与军方联系，收集所有信息，然后才将其标注在我们的地图上，” 波霍里利这样描述那个戏剧性的日子。
（配图：2025 年 8 月 17 日，在顿涅茨克州多布罗皮利亚和波克罗夫斯克之间的区域，乌克兰第 82 空降旅的士兵俘虏了俄罗斯军人，一名乌克兰士兵在手机上展示 “深度国家” 地图，标注了俘虏俄军的地点，被俘俄军在看守下坐着。乌克兰国家通讯社。）
然而，尽管最高指挥部的言论淡化了局势的严重性，但其行动却恰恰相反 —— 包括亚速军团指挥部在内的部分乌克兰精锐部队被迅速调往该地区。
“在这种情况下，某些发言人最初的表态尽可能地滑稽、奇怪且愚蠢，” 波霍里利说。
“他们先是声称只有 5 到 10 名俄罗斯人潜入，结果第二天军团就宣布击毙了 150 名俄罗斯人。”
一名当时在该地区作战的乌克兰营长匿名接受《基辅独立报》采访时表示，若没有 “深度国家” 及时且具有戏剧性的地图更新，最高指挥部可能无法及时作出必要反应。
反攻执念
秋季，即便多布罗皮利亚的突破口已得到控制，前线又出现了两个令人担忧的热点地区，让人们更加关注绘图工作日益增加的难度和敏感性。
俄军向波克罗夫斯克市的渗透 —— 该市一直是 2025 年战斗最激烈的地点 —— 成为信息战的焦点。这座城市若失守，将是自两年半前巴赫穆特沦陷以来，乌克兰陷落的最大城市，因此双方都对此投入了额外关注。
这场战斗的信息战核心围绕两点展开：一是波克罗夫斯克本身的状态（该市正被俄罗斯突击小组逐步攻占），二是邻近城市米尔诺格拉德及其周边村庄面临的战役级包围威胁。
（配图：2024 年 1 月 19 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克拉马托尔斯克区，一名男子在乌克兰士兵纪念碑上悬挂乌克兰国旗。（法新社 ）
11 月 22 日，当俄军即将完全攻占波克罗夫斯克、且米尔诺格拉德的包围看似即将完成时，乌克兰总参谋部发布了该地区的地图，这幅地图似乎是几个月前的版本 —— 地图上显示的俄军占领区远在两座城市之外，与包围态势相去甚远。
与此同时，俄军在扎波罗热州东部开阔地带的推进速度加快，逼近前线前哨古利亚波列，而兵力不足的乌克兰守军陷入混乱撤退状态。
在这两个地区，作为总司令亚历山大・瑟尔斯基领导风格的典型体现，乌克兰部署了颇具争议的新建突击部队进行反攻。
在波克罗夫斯克，11 月 6 日，第 425 突击团的士兵驱车进入该市的灰色地带，在市议会大楼上悬挂乌克兰国旗 —— 这一行动明显将叙事宣传置于军事逻辑之上。
此类行动并非首次：整个夏秋季节，基辅方面多次声称突击团 “收复” 或 “肃清” 了多个村庄，但实际上，乌克兰几乎没有稳固夺回任何领土。
“有几次，很明显我们没有对总参谋部的声明作出回应，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客观性，” 波霍里利说。
“国旗是在灰色地带升起的，第二天莫斯科方面就发动了突击行动。”
（配图：2025 年 10 月 16 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康斯坦丁诺夫卡的乌克兰士兵。（ 盖蒂图片社））
11 月，古利亚波列周边局势进一步恶化，地图更新与突击部队指挥官瓦连京・曼科关于 “肃清并收复村庄” 的官方报告之间的矛盾达到了荒谬的程度。
最终，11 月 11 日，军方发言人弗拉迪斯拉夫・沃洛申罕见承认，乌克兰军队已被迫从该地区 5 个未指明名称的村庄撤出。
“这类声明最大的问题之一是，它们似乎故意含糊其辞，” 卡斯泰尔海米说。
“（总参谋部）可能不会展示与这些事态相关的地图，这也有助于他们在当前的信息环境中回避批判性问题。”
归根结底，由于基辅方面的前线局势仍然岌岌可危且不断变化，绘图项目（尤其是 “深度国家”）在向世界传递客观地面真相方面所发挥的积极作用将持续存在。
“一方面，我们很庆幸拥有这样的机会、信任和声誉，能够阻止这些事态恶化并引起关注，” 波霍里利说。
“另一方面，像我们这样的项目需要以这种方式揭露这些问题并防止灾难性后果，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作者：弗朗西斯・法雷尔，《基辅独立报》记者。
